时间置换了依赖

    □竹　西

    工作以后，我和母亲能够共享的时间愈发少了起来。晚上回家，常常是母亲刚起了谈兴，我的困意就突袭而至，一场母女间的日常对话就只能在我敷衍的回应中草草收场。工作的疲累使我对母亲眼睛里的失落黯淡视若无睹，时间久了，更是觉得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直到某个周末，日上三竿，我仍沉浸在昨夜的一场好梦里，睡得正酣，朦胧中惊觉有人在摇我的手臂，摇了一阵大概也发觉这个法子收效甚微，转而去捏我的鼻子。我一个激灵，猛地睁开眼——母亲睁大了眼睛冲我笑，好似一个干了坏事被抓包的稚童，眼神里竟还带了一星半点的调皮。我被搅了好梦，微有些恼，不愿同她说话。她颇有些无奈，只得又摇起我的手臂，小声地说出她的愿望：“妞妞，我想你陪我去逛街。”

    我的恼怒被母亲语气里的小心翼翼瞬间瓦解，面上却不愿意放松，佯装还在生她的气：“你自己去吧，我还要睡觉呢。”母亲的神情再一次失落了起来，连带着眼角眉梢的皱纹也变得愈发明显，她仍旧不依不饶地央求我：“难得一个晴朗的周末，不出去走走多可惜，你就陪陪我吧。”我心头一软，正准备卸下佯装，答应母亲的请求，没成想她竟先泄了气，嘴里嘟囔着“你不去的话，那我只好也不去了”，恹恹地走出了我的房间。

    这个场景太过熟悉，瞬息之间，仿似时光倒流二十年。

    满脸稚气的小姑娘绑着一对马尾，咧着嘴向身旁的母亲撒娇，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小白牙：“妈妈，妈妈，你带我去逛街嘛，我想去骑街边上的大马。”母亲有心逗她，任她使尽了浑身解数死缠烂打，就是不答应她。到后来，她只能搬出绝招，就地嚎啕大哭，哭得母亲心头一紧，终于松口答应了她。她得胜般地挥挥小手，立时由哭转笑，讨好似的抱住母亲：“就知道妈妈最好了，要是妈妈不去，妞妞也只好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言笑晏晏，仿佛还在昨天，须臾之间竟是二十年已过。小姑娘已然亭亭，满口白牙总算长齐整了，玩兴起了就约三五好友一同逛街，年轻人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，再不用哭着笑着求母亲陪在身边了。母亲经年累月地为我打造一双翅膀，我却在羽翼丰满之后自己高飞。时间一点点地偷走我对母亲的依赖，我被蒙在鼓里，浑然未觉。

    待我猛然发觉，这依赖竟被置换到了母亲的身上。人上了年纪，难免觉得孤单，母亲常在不经意的某次谈话中向我吐露这种孤单，我却任由它们在母亲的心里横行无忌。孤单的成因大概有许多种，时间帮助母亲洞悉了世事的无常变化，衰老一步步地向她逼近，每一个重复着的白天黑夜都叫她觉得紧张……然而究其根本，我才是这些孤单的始作俑者。

    母亲渐渐看清，终有一日我也会离她而去，几十载的陪伴终归要换来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。因而她才会越发地依赖我，什么都要我作陪，小到吃饭、逛街，大到看病、做手术……而所有的这些事情，从小到大，母亲已经不厌其烦地陪着我做了太多次。

    母亲做得太多，反观这些年里我所做的，对比鲜明，相形见绌，时间也看不过眼，变了个魔术，置换了我们的依赖。

    你说，我还有什么理由，不去好好陪伴她呢？